袁世凯在朝鲜的十二年

袁世凯的身世。吴长庆与袁家的世谊

清朝统治中国之初,即将其全部军队——满洲八旗、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分驻首都北京及全国各大城市,以防止中国多数民族汉人造反。这区区几十万军队,对地大人多的中国说来,不啻沧海之一粟,于是清朝统治者又增设了以绿旗为标志的绿营兵。太平天国及捻军起义时,这些安坐而食未经战阵的旗兵、绿营兵,几乎一触即溃,清政府才又急如星火地在各地招募兵勇,用以扑灭起义军,其中号称精锐之师为湘军、淮军、毅军等。等到革命风暴被镇压下去了,全国秩序恢复了,这些军队也都蹈了旗兵、绿营的覆辙,不训练,无纪律,吃空额,抽鸦片,扰民有余,守土不足,甲午战争时全线瓦解,原形毕露。清政府这才觉得再不训练出几支新式军队,将无法维持其统治地位。乃于一八九四年十一月成立了“督办军务处”,以恭亲王奕䜣为督办,庆亲王奕劻为帮办,翁同龢、李鸿藻、荣禄、长麟会同商办,开始了淘汰旧军、编练新军的工作。

清政府的建军工作,为三十五岁的袁世凯开辟了一条飞黄腾达的捷径。

袁世凯

袁世凯,字慰亭,于1859年诞生于河南项城县,一个权势显赫的官僚地主家族之中。他的叔祖父袁甲三,早年投身安徽的团练事务,凭借镇压捻军的功绩崭露头角,最终官至漕运总督。袁甲三的子侄,如袁保恒、袁保庆、袁保龄等,亦因“从军有功”而纷纷攀附权贵,各自攀上高位。袁世凯的父亲袁保中身为“长房长子”,虽未投身军旅以博取功名,却亦在项城组织团练抵御捻军侵扰,平日里鱼肉乡民,威风凛凛,堪称地方一霸。

袁世凯位列第四,因其叔父袁保庆膝下无子,遂将袁世凯收为嗣子。自八岁起,他便随叔父游历济南、扬州、南京等地。袁世凯自幼备受宠爱,加之嗣父母的过分溺爱,导致他缺乏发愤读书的动力。一八七三年,袁保庆在江南盐巡道任上不幸病逝。次年,袁世凯前往北京,于堂叔袁保恒家中继续学业。一八七六年,袁世凯返回家乡参加乡试,落榜后重返北京,一边读书,一边协助袁保恒处理公务。当年冬季,袁保恒受命前往开封协助处理河南赈务,并携袁世凯同行。一八七八年,袁保恒不幸染病身亡,袁世凯遂返回故乡。鉴于项城土地贫瘠,百姓生活困苦,他选择在较为繁华的陈州定居。在陈州,袁世凯整日沉溺于酒色,与一众酒肉朋友为伍,并自掏腰包创办了两个文人社团,以附庸风雅。

一日,袁世凯于仰山堂别墅潜心研读之际,淮宁县署授馆的寒士徐世昌慕名前来游览。二人一见如故,情投意合,不久便结为金兰之交。徐世昌,字菊人,乃直隶东海(今天津)之人士。他心驰神往,渴望进京应试,袁世凯慷慨解囊,资助其路费,助他一臂之力,终成其志。

在一八七九年,袁氏再次参与了乡试,却依旧未能脱颖而出,名次落在了孙山之后。心灰意冷之际,他立志效仿古贤,转而投身军旅以求功名,遂决意焚烧自己过往所创作的全部诗文,毅然选择了“投笔从戎”的道路。

1881年五月,袁世凯率一群初入江湖的青年,抵达山东登州,寻求父辈好友吴长庆的庇护。吴长庆与袁家渊源深厚。其父吴廷香,字奉璋,乃安徽庐江县享有盛誉的绅士,被誉为“国士”。1853年,太平军初次进攻庐江时,吴廷香便组织乡勇顽强抵抗。次年,太平军再次围攻庐江,吴廷香派遣长子吴长庆前往袁甲三处寻求支援。袁甲三征求子侄们的意见,袁保恒反对援助庐江,而袁保庆则力主迅速派兵救援。然而,因延误时机,庐江最终失守,吴廷香亦英勇牺牲。袁甲三深感愧疚,遂邀请吴长庆留于军中研读。吴长庆不愿寄人篱下,遂返回故乡继承云骑尉的世职,整顿父亲遗留的旧部,继续与太平军抗争。淮军初创之际,吴长庆率领五百人组建了庆字营,自此跟随李鸿章四处征战,官职一路攀升。待袁世凯前来投靠时,吴长庆已升至提督之位,负责山东军务会办,并掌管山东海防事务。

自其父不幸离世,吴长庆便与袁保恒断绝了往昔的交情,转而与袁保庆结为金兰之交。当袁保庆在南京病故之际,吴长庆不忘旧情,特地远道而来,为其料理丧事。此刻,他见到袁保庆之子袁世凯远道而来,便遣散了袁的随行人员,让袁世凯留在军中,跟随幕僚张謇研读诗书,以此作为对袁保庆昔日关照的回报。

张謇,字季直,江苏省南通市人士。公元一八七六年,他加入吴长庆的幕府,负责处理公文事务。凭借其处理事务的干练能力,吴长庆对他深信不疑,视若左右手,甚至让自己的儿子吴保初跟随张謇学习。

袁世凯绝非适宜于研读学问之才,张謇曾指导他练习作文,然而他所撰写的文章却显得杂乱无章,缺乏条理。然而,在处理事务时,他却能条分缕析,井井有条。加之他擅长迎合他人,拍马屁,竟赢得了不少人的赞誉。不久,吴长庆委派他担任“帮办营务处”一职。袁世凯投奔庆军之际,心中怀揣着勃勃野心:并非仅仅为了读书,亦非满足于仅仅担任一个营务处帮办。他渴望等待时机,以一展其抱负,而这样的机会终于如期而至。

一八八二年八月,朝鲜遭遇了“壬午政变”的冲击。鉴于朝鲜与我国之间存有“宗藩关系”,清政府本着应朝鲜政府之邀,派遣吴长庆率军赴朝鲜镇压叛乱。吴长庆委以重任,命张謇负责“前敌军事”的筹划。然而,张謇以事务繁重,难以兼顾为由,推荐袁世凯主持“前敌营务处”的工作。吴长庆对此表示赞同。

袁世凯在朝鲜度过了长达十二年的岁月。在这段时期,他不仅参与平定了“壬午政变”,还协助朝鲜政府训练新军,力挺保守派势力,并亲自率军镇压了亲日的“开化党”。在这些事件中,袁世凯巧妙运用权谋,打压他人,提升自己,因而名声鹊起,被誉为“勇敢”、“果断”、“知兵”、“足智多谋”等,赢得了淮军领袖李鸿章的青睐。尽管他因贪污军饷、贩卖鸦片等丑闻而声名狼藉,尤其在一八八四年镇压“开化党”时,独断专行,擅自出兵,遭到弹劾,被清政府查办,但由于有李鸿章的庇护,他不仅未遭罢黜,反而在官场上步步高升;十二年间,从一名“庆字营”的低级官员,先后晋升为“补用同知”、“尽先即补知府”、“简放海关道”、“浙江温处道”等要职。与此同时,他的实际权力也在不断膨胀,从“庆字营营务处帮办”升至“总理亲、庆等营营务处”、“会办朝鲜防务”、“钦命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”等高位。

袁世凯背叛吴长庆,地位攀升。

袁世凯抵达朝鲜后,逐渐不再将曾一手栽培他的恩人吴长庆视为重要,甚至视其为阻碍他崭露头角、平步青云的绊脚石。借助在北京担任内阁中书时叔父袁保龄的人脉,袁世凯与李鸿章建立了直接的联系。李袁两家族渊源深厚,袁甲三曾与李共同在安徽负责团练事务,袁保恒曾在李麾下领兵,而袁保龄则是李的直接下属。李鸿章视袁世凯为“后起之秀”,期望能在朝鲜培养他成为一位忠诚的代理人。

此后袁世凯经常越级言事,乘机向李鸿章表现自己,贬低吴长庆,吴却被蒙在鼓里。

一八八四年,法国侵略军又在越南挑衅,中法战争爆发。为了防止法国侵略者派舰队侵略中国沿海一带,李鸿章调吴长庆率所部庆军三个营回国,驻防金州,以加强东北海防,另三营留在朝鲜,并派吴长庆部将提督吴兆有办理朝鲜军务,而以袁为会办。

庆军是吴长庆所建立的一支军队,其中大多数官佐随吴转战三十年,有些人已取得记名提督或总兵之类的军衔。吴启程回国时,颇有依依惜别之情。但他认为:“袁世凯跟我有三代交情,又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,不会改变常规,做对不起我的事情。”哪知吴长庆刚走,袁即安置私人,排斥异己,搞得该军面目全非。他还向人表示:“区区三营人算得什么!就是把庆军六营人全部交给我,我还愧对先人呢。”

吴长庆因兵权削去一半而郁郁不乐,加以旧属纷纷来信投诉袁世凯以怨报德的许多情况,更如火上加油,不久就在金州病死了。

袁世凯诳报战功受到李鸿章的重视

一八八四年岁尾八五年年头之际,朝鲜“开化党”首领金玉均等摆下了鸿门宴,拟将妃党一网打尽。禁卫军大将闵泳翊(闵妃之侄)带伤冲出,逃往税务司穆麟德的家中。袁世凯闻讯来援,见一健者持枪把门,威风凛凛,阻其入内。后来查明此人系中国早期的留学生唐绍仪(十五岁留学美国),回国后派来朝鲜充当穆麟德的属员。袁盛赞此人忠于职守,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韩剧《明成皇后》剧照

政变发生后,日本少数驻朝军队乘机侵占王宫,国王李熙出走。清朝军队迅速打退了这支日军,护送李熙回宫。事后袁世凯诳报军情夸大自己的战功,从此他进一步受到李鸿章的重视了。

袁本来是个官气十足的人物,自代朝鲜政府“平乱”以来,他就更加讲排场:“乘舆张盖,呵殿出入,制五色马旗,建兵船,竖黄龙大旗”。在他的札封上自称“钦差北洋大臣会办朝鲜防务、总理营务处”。这是个不伦不类的官衔,似乎是以清朝的北洋大臣兼办朝鲜防务。在会见朝鲜国王或与朝鲜政府打交道的时候,他妄自尊大,根本不把顶头上司吴兆有放在眼里。

袁的狂妄自大也表现在对张謇的态度上。随着自己地位的升高,他对张謇的称谓就由“老师”改称“季直先生”,随后又改称“季翁”“季兄”,由师生关系降为平辈之交。张謇写信质问他说:“謇今昔犹是一人耳,而‘老师’、‘某翁’、‘某兄’之称,愈变愈奇,不解何故!”他越想越气,后来干脆列举大量事实,责其忘恩负义,狂妄自大,虚伪奸诈,无耻不文。袁也恼羞成怒,两人从此断绝了往来。

袁世凯在朝鲜时期,又经常卖弄权术,投机取巧。他与朝鲜保守派首领尹泰绶等结拜为把兄弟以广声援。利用朝鲜王妃(闵妃)与大院君(国王李熙的生身父)互相争权,暗中加以操纵。由于国王在公文中左一个“袁会办”,右一个“袁会办”,他持以向李鸿章汇报,以卖弄其在朝鲜颇有威信。另一方面,他又在对朝鲜政府的回文中横一个“禀北洋”,竖一个“禀北洋”,借李鸿章的虚声,以见重于朝鲜。一八八五年,袁世凯以回国述职为由,先后到天津、北京拉拢当朝权贵。从此辇毂之下,无人不知李中堂手下有这么一位“后起之秀”了。

中日战争爆发,清政府被迫签定《马关条约》

可是,当袁世凯昂首天外之际,正是日本侵略者埋头苦干之时:它勤修战备,广结外援,磨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一八八五年,中日两军又在汉城互相戒备,战机一触即发。清政府力求避免战争,特派李鸿章为钦差全权大臣,与日本政府特使伊藤博文举行天津会议,讨论两国军队同时在朝鲜撤退的问题。会议决定,两国撤兵后,朝鲜局势如再有波动,两国出兵来朝,事前必须互告。

天津会议后,清政府撤销了“办理朝鲜军务处”,并将留驻朝鲜的庆军三营扫数撤退回国。李鸿章保升袁世凯为三品道员,改任“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”。袁就新职后,调唐绍仪为自己的西文文案,并派他兼任龙山商务委员。

但是,朝鲜问题并未从此解决。就在这一年,英国侵略者借口防俄侵占了朝鲜的巨文岛,朝鲜政府在帝俄的压力下,同意了帝俄舰队代办朝鲜沿海防务,日本侵略者又在虎视眈眈,准备趁火打劫,朝鲜问题又恶化了。

一八九四年,朝鲜“东学党”又在全罗道起义,朝鲜政府又一次向清政府乞援。这一事件使清政府势处两难:如果出兵援朝,日本不会置之不理,岂不又将造成中日两军在汉城对峙的严重局势;如果拒绝援朝,岂不大失“天朝大国”的体面?当时袁世凯一再怂恿李鸿章迅速出兵,日本也透出口风,表示中国尽可放心出兵,日本决无他意。于是李鸿章调直隶提督叶志超为主帅,率领太原镇总兵聂士成部二千人开往汉城,同时将中国出兵朝鲜一事通告日本。

哪里晓得,当清军开抵汉城之日,日本立即出兵源源开入朝鲜。随后日军开抵汉城者陆续增至一万二千余人,另有大批海军舰队整装待发。李鸿章闻讯,才知道中了日本人的“诱敌深入”之计,但已势成骑虎,眼巴巴指望帝俄出面来调停,此外别无长策。

这时候,袁世凯看见势头不对,一面将商务委员的职权交给唐绍仪代办,一面向李鸿章要求回国养病。他在中日战事发动的前夕,回到天津跟李鸿章打了个照面,便又马不停蹄地去北京打听政治行情。他明知中日战争必不可免,中国必将失败,李老中堂年过七旬,必将碰得头破血流。此时西太后调西安将军荣禄来京参预“督办军务处”——这是清政府新设立的一个中央军事机构,完全由皇族掌握,表面由恭亲王奕䜣、庆亲王奕劻为督会办大臣,而实权则操于荣禄之手。袁世凯立即使出全身解数,向荣禄大献殷勤,而荣禄也正需要有这么一个军事人才,因此一拍即合。

袁到北京后,将自己在朝鲜办理军事和外交的情况及与李鸿章的往返电报,恭楷缮成若干小册子,分送朝中亲贵。他在小册子上影射李鸿章因循失策,好大喜功,对日外交软弱无力,并乘机开脱自己的责任。他拼命巴结“督办军务处”大臣李鸿藻、翁同龢、荣禄等,经常写信给李鸿藻报告军情,议论战局。李鸿藻认为他“熟悉军情”,“娴熟兵略”,“如令特练一军,必能矫中国绿防各营之弊”。袁又向荣禄递了门生帖子,将别人编译的兵书,用自己名字刊行,恭请荣禄指教。袁还向帝师翁同龢、督办关外军事的两江总督刘坤一等,奉承拍马,出谋献策,也赢得了他们的好感。

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三日,日本侵略军突然进攻朝鲜王宫,劫走国王李熙,并扶植大院君李是应组织傀儡政权。同时不宣而战进攻已退往牙山的清军,于是甲午战争开始了。

中日开战不久,李鸿章训练多年的淮军及新建北洋海军,先后被日军击溃,日军又在东北及山东沿海地区登陆,连陷旅顺、大连、威海卫、刘公岛、营口。清政府被迫派张荫桓、邵友濂赴日求和,日政府拒不接待,指名要李鸿章亲自出马才肯接受谈判。一八九五年三月二十日,清政府改派李鸿章到马关,与日本政府所派全权代表伊藤博文讲和。

一八九五年四月十七日,李鸿章、伊藤博文分别代表中、日两国签订了《马关条约》。在这个条约上,清政府承认了日本对朝鲜的殖民统治,割让了自己的神圣领土台湾、澎湖和辽东半岛,加辟了重庆、沙市、苏州、杭州四个通商口岸,同意了日本在中国内地开设工厂,日本船只在中国内河自由通航,中国赔偿日本战费二万万两银子,等等。《马关条约》是中国同帝国主义签订的又一个亡国条约。

《马关条约》签定后,李鸿章成了千夫所指、万人唾骂的卖国贼,言官上奏弹劾,清流写文抨击。袁世凯是个善于趋吉避凶的老手,少不得也打了几下冷拳,为自己增添身价。他在北京会见了十年不通音讯的张謇。张謇自吴长庆逝世后,抛弃了从军生活,重入科举之场,一八九四年四月中了状元,成了名满全国的才子。袁世凯生就了一双势利眼,就主动去拜访他,借以释嫌修好,而张謇正在聚精会神写弹劾李鸿章的文章,也需要有人提供材料,于是他们两人又言归于好了。